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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严圣境多宝藏(之一)
2016-11-18 10:21:27   作者:王建舜 雁北师范学院北魏史文化研究所    点击:5037

山西大同华严寺始建于辽,重建于金,是一处典型的汉文化和辽金文化相结合的佛教寺院古建筑群。它以独具特色而又不可多见的建筑、塑像、壁画、柜藏、碑刻、经幢以及众多的历代文物典藏,成为中国佛教文化中的千古名寺。

华严寺,原称“大华严寺”。最初,它是由三组寺院组成,后渐渐整合为两个各自独立且又互通往来的寺院。在明朝万历九年(1581) 刻立的 《上华严寺重修碑记》中,已明确将大华严寺一分为二,称之为“上华严寺”和“下华严寺”。上华严寺以大雄宝殿为中心建筑,自开山门,由前后两进院落组成。下华严寺以薄伽教藏殿为主体殿宇,也有前后两进院落。其所以上下随称,乃依它们所处方位的上与下、高与低而言,当地百姓则俗称为“上寺”和“下寺”。另一处寺院建筑“海会殿”,在辽末保大之战中毁于兵燹。华严寺建于辽道宗朝,其目的是供奉先帝的铜、石纪念像。《辽史·地理志》对此有明确记载:“清宁八年(1062) 建华严寺,奉安诸帝石像、铜像。”不难看出,辽人是把此巍峨大佛寺又兼做皇室祖庙,故而华严寺才会有如此宏大的建筑规模和豪华设置。

辽道宗之所以将寺名之为“华严”,其原因大致有二:一是契丹辽皇帝自太祖耶律阿保机已开始接受佛教,信仰佛教,至圣宗耶律隆绪、兴宗耶律宗真、道宗耶律洪基三朝尤为炽盛。其中特别是道宗皇帝精通梵文,深研佛教经典,并亲自撰写出《华严经随品赞》十卷和《发菩提心戒本》二卷。除此而外,据苏轼之《栾城集》卷四一《北使还论北边事札子》中记叙:辽道宗皇帝本人还能亲讲其书,“每夏季辄会诸京僧徒及其群臣,执经亲讲,所在修盖寺院,度僧圣众。”如此说来,道宗皇帝不仅是佛教的坚定信仰者,而且又是一个佛学理论和佛学修养高深的佛教理论家与佛教教育家。凭借皇帝之尊威和国家之财力,弘扬“华严”自在情理之中,华严寺之大之精亦自在情理之中。

辽末天祚帝耶律延禧保大二年(1122),强悍勇猛的女真金兵攻陷辽帝国西京(山西大同),“天兵一鼓,都城四陷,殿阁楼观,俄而灰之。唯斋堂、厨库、宝塔、经藏、泊守司徒大师影堂存焉”(《大金国西京大华严寺重修薄伽教藏碑记》)。这是大华严寺在建寺60年后遭受到的第一次毁灭性破坏。金天眷三年(1140)僧人通悟大师等“率先出己净财,仍化同居之清众,暨诸外内信心之流,加之援助,乃仍其旧址,而特建九间、七间之殿,又构成慈氏、观音、降魔之阁,及会经、钟楼、三门、垛殿。不设期日,巍乎有成。其左右洞房,四面廊庑尚阙。如此其费十千余万。”这是华严寺被毁后的第一次大规模、高水准的原地重建。其后,元、明、清三朝皆有毁有修,遗成今貌。然华严寺之名却从未改变,一直沿用至今。大同华严寺作为全国最大的华严寺和有最大的单体佛殿——大雄宝殿,其建筑艺术成就非常突出,现出以“宏大、精巧、独特、幽美和丰富”为主要特征的寺庙建筑文化。

一、    规模宏大,殿阁巍峨

大同之上下华严寺皆坐西朝东,隔墙相通,面临两街,两处寺院占地1.67万平方米。上华严寺整体面貌呈前低后高、左右对称, 两进院落、宝殿亢起的构筑布局。山门是一座面阔三间的清式硬山顶建筑,山门之当心间悬挂“上华严寺”大横木匾额,木匾四周图绘有春、夏、秋、冬四季和耕、读、樵、鱼四景组成的“八图”。进入山门,不过10米,迎面为过殿。过殿左右两侧砌有通向里院墙门,其门别致,皆双重。外门为方形,内门为月圆,蕴含着华严宗说理方广、说事圆融、事理融会、奥义玄妙的佛家理念。外门还书刻有楹联。进入里院,南北两侧呈对称对等状地建有清代二层重檐楼阁各一座——即北楼和南楼。北楼为地藏菩萨楼,南楼是观世音菩萨楼。两座楼阁虽然规模不大,但却精致庄严。再往前去,便是陡然而起的22级石台阶,通向4 米高的月台。石台阶两侧的月台砖砌面,左右两堵墙均砖刻禅师语录,其书法、其景致,皆别具特色。月台体面为“凸” 字形,台基先夯土筑就,然后再四面包砖,置檐石散水。筑密集形石阶,夯高大月台,砌长砖勾栏,这是辽金建筑的传统作法,风格雄大深厚。 月台南北33.3米,东西18.9米。上了石台阶,月台东侧架构有一座精巧的木牌坊。牌坊两侧,右有鼓亭,左为钟亭,晨钟暮鼓,梵音清远。月台中间放置一辽大康二年(1076)刻制的八角陀罗尼经石幢。石经幢前面还有明万历二十三年(1594)铸铁梵炉一座,造型和制工皆为上乘。月台西端,便是上华严寺的主体建筑——大雄宝殿。大殿之中的塑像、大型佛教壁画、平棋藻井以及其建筑本身,皆是不可多见的艺术珍品。一个寺庙,亭台楼阁、殿堂门坊,大大小小十余座,尤其是大雄宝殿气势宏伟、飞檐嵯峨,更显示了它非同凡响的规模和壮景。

大雄宝殿面阔九间(53.75米),进深五间(29米),总面积1559平方米。大殿整体建筑结构为单檐五脊顶,檐高9.5米,殿顶正脊高1.5米,正脊两端的琉璃鸱吻高达4.2米。其中北端鸱吻属大殿同时构件,为金代遗物,这是我国佛教古建筑最大的琉璃鸱吻,非常罕见。

大殿屋顶皆覆盖以大筒瓦,每个筒瓦长80厘米,重约27公斤。整个屋顶举折平缓,敷之以黄绿琉璃之色,显得辉煌、磅礴、庄严。大殿斗拱复杂而精巧,古朴凝重。外檐斗拱采用双抄重拱五铺作,东西两面当心间的补间铺作,用60°斜拱;左右梢间用40°斜拱,内固外美,颇具匠心。尤其是当心间和左右梢间门上所饰门牙子,造型精巧别致,是我国古代建筑艺术中此类构件的最早实物。

大殿内平面柱网组配,采用“减柱法”,尽量减少粗大立柱,以扩大殿内空间,从而便于佛像的安厝和僧徒的佛事活动。在大殿中央七间大的地方,共减少内槽金柱12根。这种技术处理,不仅造成殿内疏朗的空间,而且省时省料,实用性很强。此造作,亦是辽金木构建筑的又一大特色和成功举措。

下华严寺位在上华严寺之东南侧,似伯仲比肩。下华严寺与上华严寺建制大致相同,也有前后两进院落。其山门、天王殿、南北配殿为前院,现为大同博物馆历代文物展馆。后院则为下华严寺的中心建筑——薄伽藏殿之所在。大殿也矗立在月台之上,月台亦有牌坊,有双亭,有石经幢。大殿东向,面阔五间(25.6米),进深四间(18.41米)。大殿内有辽代泥塑原作,精美绝伦;环壁造木制藏经柜,巧夺天工。整个下华严寺共有20余处各式建筑。若此说来,上下华严寺合在一起,不仅有别处寺庙群不可比拟的宏大规模和雄伟气势,而且还是一处佛教寺庙建筑的集萃之地。

大规模,大铺作,大气势,大巧构,是大同华严寺建筑艺术的首要特征。

二、    坐西朝东,独领风骚

中国古建筑皆以取阳的坐北朝南为正向,自夏、商、 周三代以来以之为正统。尤其是大型的皇家宫殿和佛教殿宇,皆如是。虽然在个别地区的个别建筑,也有不合此法的,其或东向或西向,究其原因盖为受地形地势所限,不得已而为之,不含有主体性的文化因素。比如:山西浑源的悬空寺、五台山的佛光寺和山西万荣的后土庙等建筑,均是依地而造而改变朝向。大同华严寺之坐西朝东,则全然非此。 因为它地处大同城内西南隅,地势地形平坦,并无外在因素所迫仄而使其不得已改向。从选址、设计、建构等过程来看,无论是上华严寺的大雄宝殿,还是下华严寺的薄伽教藏殿,皆是主动择向,一改前朝旧制,坐西朝东,独蕴文化深意。

上华严寺为辽金建筑,而辽契丹人和金女真人都是生活在东北地区的少数民族。他们在各自漫长的历史发展中,形成了不同于汉民族的历史、文化、生活习俗和建筑艺术的观念,创建了独特的游牧建筑文化。根据《旧五代史·契丹传》记载:“其俗旧随畜牧,素无邑屋,得燕人所教,及为城郭、宫室之制于漠北。距幽州三千里,名其邑曰西楼,邑屋门皆东向,如车帐之法。”这是契丹人邑屋建构取东向的最早记录。《辽史·百官志》上说:“辽俗东向而尚左,御帐东向。”又《新五代史·契丹传》载:“契丹好鬼而贵日,每月朔旦,东向而拜日。其大会聚,祝国事,皆东向为尊,四楼门屋皆东向。” 从以上的史籍中,我们可以对契丹人建屋以朝东为正向的原因有一个基本而清晰的认识,那就是他们有“尚左”的习俗,有“崇拜太阳”的神性观念。就“尚左”习俗而言,与汉民族之“尚左”没有多少差别,也许正是后者对其影响的结果。“崇拜太阳”、“以日为贵”,这是古代游牧民族普遍的“生命情结”,是太阳给了他们温暖、给了他们光明、 给了他们生命的一切。就连驰骋草原和穿棱林海,也需要太阳为他们指明方向。所以,以太阳为贵、以东向为尊的文化观念,影响到契丹人生活的方方面面,直至建屋盖楼的朝向。在契丹人看来,什么才是 “尊贵”?那就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他们把这种方向做为建屋筑邑的定制,从漠北创建城郭、宫室开始,一直到日后的殿堂庙宇,形成一种完整的文化传统。《辽史·地理志》上记载,上京临潢府“有昭德、宣政二殿与毡庐,皆东向。”所以,做为西京具有皇室祖庙性质的大华严寺,也正是这一文化传统的延续,其坐西朝东也就顺理成章。 对建于不同时代、不同地区的众多古建筑而言,尤其是对汉文化观念下坐北朝南的广泛建筑来说,华严寺两座主殿的坐西朝东,无疑是一种立异和新创,独有风骚。

在汉文化观念,不是没有坐西朝东之向,而是这种建筑取向有独特规制。宋朝之沈括在《梦溪笔谈》卷三中说:“宗庙之祭向西者,室中之祭也。”另一位宋朝人程大昌在《演繁露》卷四有更详尽的解释:“予案:汉(即《汉书》)郊祀志:‘东方神明之舍,西方神明之墓也’。故凡事鬼,必以西为尊,太祖之庙,独为东向,盖据西以临东,即其事也。向西之拜,殆即神墓在西也。”我们在前面曾说,大同华严寺所建初衷实为辽人的皇室宗庙,其内“奉安诸帝石像、铜像”。《山西通志》记:“华严寺??有南北阁、东西廊。北阁下铜、石像数。中石像五,男三女二;铜像六,男四女二,内一铜人,衮冕帝王之像,余皆巾帻常服危坐,相传辽帝后像。”显然,大华严寺主殿坐西朝东之向,一方面是由其辽皇室祖庙性质决定,另一方面又深受汉文化中祭祀之制的影响。宋、辽属同一时代,其某些观念的相通是必然的。

三、    藏经木柜,海内孤品

体现华严寺建筑艺术精巧缜密品貌者,当推下华严寺主殿薄伽教藏殿内的藏经柜。其实,该大殿之所以被称为梵味笃浓的“薄伽教藏殿”(意即贮藏佛经之所),即是因殿内有此藏经柜之故。

在薄伽教藏殿内,环绕南、西、北三壁墙,逶延而建构有38间重楼式木制壁式藏经柜,用以贮藏佛经。虽然该经柜是专门贮藏佛经而用,是以实用而为,但是它确是一处精致绝伦的连体组套的木构建筑,表现出令人叹为观止的艺术价值。

藏经柜的整体结构分上、中、下三层。下层为底座,中层为经柜, 上层为佛龛。经柜之上,为仿宫殿式的屋顶,细制斗拱、屋檐、瓦垄、顶脊等,与室外的大型宫殿建筑没有什么区别。中层的38间经柜, 是经柜的主体。每间开设两扇柜门,平整、典雅。柜内辽时庋藏有完整的《契丹藏》579帙。现存明清经书包括《大清重刻龙藏》、《道藏》、 《零本永乐藏经》等,共计1713 函,18203 册。是一处不可多见的名副其实的藏经柜、藏经殿。经柜之上的腰檐,以及其上的斗拱和龛廊勾栏,亦至为精巧。每一个斗拱、椽头、

瓦垄的构件,绝不含糊,以其精巧一致的尺寸和组合,构架成真实的建筑形态,人们在感受它缜密精巧的功力时,感受到了它所内蕴的一种创造美、心灵美和虔诚之心劳作下产生的实物形态美。让你叫绝的还有佛龛回廊上的勾栏栏板及藏经柜中部的天宫楼阁。

在经柜上层的回廊上,都设有勾栏栏板。这些不太起眼的勾栏栏板,却被工匠们全部镂空剔制成不同的几何图案,每一处佛龛外的勾栏栏板,有着完全不同的图案造型,整个经柜上表现的图案共计有37种。你简直无法想象,这些几何图案的穿插、连续、组编以及刻制的精细、准确,真会将人吸引至艺术创造的神奇世界,将你陶醉, 将你的灵魂荡涤得干净、纯洁。

天宫楼阁处于藏经殿西墙壁的正中位置, 也正好是藏经柜的中心点,由于西墙正中间需要开设一个窗户,以解决偌大佛殿的采光和通风,这样一来,因为窗户的存在,环绕南、西、北三壁墙的藏经柜,至此便不得不高跨窗户而形成弧形,工匠们也就顺势巧造了一座天宫楼阁,以施展他们巧夺天工的建筑才华。天宫楼阁的券顶,就像一道彩虹,将藏经柜一分为二,又将它们合二为一,南半部分和北半部分由天宫楼阁连接成一个整体。天宫阁为藏经柜的最高处,飞檐出挑,斗拱参差,勾栏画栋,拱桥飞弧,简直就是一座由人间工匠造的仙境中的琼楼玉宇。在每日晨曦斜照和香烟缭绕中,你走近天宫楼阁, 就像是走向缥缈的灵山圣境,佛祖正在为芸芸众生开悟示说。天宫楼阁圜桥底部的图案刻制,也是一处让人们难以言说的美景。薄伽教藏殿中藏经柜的美,是巧思的美,是精制的美,是非凡创造的美,也是人类心灵纯净的美。无怪乎建筑学家梁思成将其誉之为“海内孤品”。

山西大同华严寺的建筑成就和建筑特点,体现了辽金时代的皇家气派和北方民族博大高远的精神追求,是中国佛教寺庙殿宇建筑的一座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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